大山的憤怒-高中作文

阿曼從大山裏把小鹿帶回來的時候，它肯定是剛剛生下來，腿像四根鉛筆桿，瑟瑟地支撐着肉滾滾的身子和圓圓的頭。一邁步像喝多了高粱酒的醉鬼搖搖晃晃，腿向外撇着，被壓成“八”字，讓人擔心，接連大腿和小腿的關節隨時都可能折斷。它身上黃白色細細的絨毛，放出油汪汪的光澤。兩隻圓圓的眼睛驚奇地四處張望，透出一閃一閃的光。

阿爾丹覺得懷裏抱着一顆恐懼的心。

“噢，別怕，別怕。”他親暱地撫摸着，“阿曼，瞧它有多漂亮，咱們就叫它美美吧。好嗎？”

阿曼連連點頭。

“哦。”

有什麼辦法呢？他不得不把這隻小鹿帶回來。那頭母鹿閃電般的逃向遠方，把這個小可憐仍在灌木叢裏。

阿爾丹今年七歲，到上學的年齡了，可他並沒有上學，因為他和阿曼，當然還有迪卡，一同生活在梅格拉特山下的木刻楞小屋裏，阿曼是這座山林的護林員。你問迪卡？就是那條機靈的渾身毛黑亮的獵狗，它是好樣的，非常懂事，每次打獵只要阿曼一聲命令：“上！”他就像老虎一樣勇猛。而得到的獵物就叼回來了；狍子一類大獵物，守候着，發出呼喚主人的叫聲。迪卡是阿爾丹唯一的夥伴。現在又多了個美美，這讓他興高采烈。

可是阿爾丹的老朋友並不歡迎這個軟弱的小東西。迪卡把鼻子抽動得“嗤嗤”作響，圍着美美轉來轉去，不時張開大嘴發出威嚴的低低的吼聲。

阿爾丹收拾出草棚，讓迪卡和美美住在一起。他對兩個朋友都一樣好。每次到草甸子上起捉蟲兒，到沙達西尼河去洗澡，總要帶上它們兩個一塊兒玩個痛快。迪卡總喜歡鬧着玩兒，不緊不慢地追趕美美，圍着它樣子很兇地吼叫，直到美美委屈地低下頭，它才肯蹲下去。得意地望着，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。幾天以後，它們早已成為非常要好的朋友了，每晚在草棚裏背靠背地睡在一起。

轉眼春天來了。桃花水日夜歌唱着，從山間跳着舞撲進沙達尼西河，山坡上盛開的達紫香花像一簇簇燃燒的火。暖洋洋的太陽把三個小夥伴呼喚到山林中。

阿爾丹明顯地長高了，可遲遲比不過美美，它高出阿爾丹足足一個頭。身上的毛粗硬得像一根根松針，蹄子有飯碗大，踏在河灘上的石頭“嘎啦，嘎啦”地響。阿爾丹爬到它的背上，抱住它粗壯的脖子。在山林中盡情地撒歡兒。美美已長成一頭多麼強壯的雄鹿呀！

然而，美美還是那麼調皮。有一次，阿爾丹端着一碗小米粥，沒提防它從身後悄悄把頭伸過去，一口就喝了個乾乾淨淨，還張大嘴讓阿爾丹看。

迪卡不再費勁地追逐美美，而是躲在草叢裏，四條腿匍匐在地，等美美走過時，猛地跳出來咬一聲。見美美嚇得連連後退，迪卡快活得直搖尾巴。每到這時，阿爾丹就會高興得在草地上翻跟頭，豎蜻蜓，和迪卡滾成一團。

有一天，山外來了個人，騎一匹好威風的俄羅斯純種馬，健壯得可以馱走一座山。這人長得黑黑胖胖，頭頂上枯草似的毛髮遮不住光亮的頭皮，總把笑放在臉上最明顯的位置。他把兩顆糖塞進阿爾丹的口袋，又用五根胡蘿蔔樣的手指摸了摸阿爾丹的頭，顯得極親熱。不知為什麼，阿爾丹喜歡那匹俄羅斯純種馬，卻不喜歡這個黑胖子，尤其不喜歡他那雙匆匆忙忙的眼睛。

見到阿曼，他立刻板起面孔。

“你知道你犯了什麼法嗎？”

突如其來的問話使阿曼摸不着頭腦。

“張主任，我……”

“鹿是國家保護的動物，你為什麼隨便抓？”張胖子用馬鞭敲打着錚亮的皮靴。

“它是個被母鹿丟掉的小東西，太可憐啦，再説，它會被狼吃掉的。”

“那也不行，得罰款5000元。”

“讓我放掉它吧，就算沒養。”

“放？不行！”他揮舞着馬鞭，“你得給我好好的養着，一個月以後我來處理。”

“要把它送哪兒？”

“這事你就別擔心啦，首長要治病，春天發情公鹿的鹿鞭不是最有效力嗎？哈哈……”

“你們怎麼能這樣？！”阿曼氣得漲紅了臉。

張胖子又換出笑臉説：“你真有福氣，遇上我這麼個好人，罰款就交３０００就行了，少收的２０００元是補給你的飼養費，我辦事就是實事求是嘛，這下你總該滿意了吧？”他一副寬大為懷的樣子，不等阿曼説什麼，便狗熊一樣爬上馬背。

“他要幹什麼？”阿爾丹問。

阿爾丹一直感到奇怪，阿曼是鄂倫春最出色的獵手，敢獵殺野豬黑熊，為什麼卻害怕張胖子呢？這傢伙每次來，不管碰上有狍肉或野豬肉，便砍下一大塊拴在馬背上帶走。

阿曼陰沉着臉説：“這些天他們要把美美弄死。”

“美美是咱們的呀！”

“哎，你還小，不明白。”説罷，阿曼長長的歎了口氣。

……

草甸子真迷人，五花草散發着甜甜的香氣，美美專撿又鮮又嫩的吃，飽得肚子成了圓鼓鼓的，跳進清悠悠的沙達西尼河，盡情地濺起一片晶瑩的水花。迪卡着魔似地追趕禿尾巴鵪鶉，奔跑得興高采烈。花翅膀的百靈子現在空中使勁地叫，不只是為鵪鶉報警，還是為迪卡鼓勁，又尖又脆的聲音滿世界都能聽到。

阿爾丹安靜得像塊石頭，蟈蟈跳到腳背上，抖翅子唱，也懶得伸手去捉。他躺在草叢中正專注地盯着天上的一片白雲。瞧，正聚集着，高大起來，多像一座山，喲，半山腰還有一座小房子呢，是自個兒的家吧？這時，小團的白雲正變成一隻長耳朵的兔子，多好玩。那座大山也在變，哎喲，糟啦，便成一隻狼，正惡狠狠朝小兔子咬去。

一急，阿爾丹一軲轆坐起來，揉一揉眼睛，怎麼？天上惡狼不見了，小兔子也不見了，雲朵已四散飄去，鬧得心裏空落落的，他又想起了美美，怎麼辦？陷入沉思之中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阿爾丹覺得背後有誰在推他，一回頭，原來是美美。他撫去美美背上的幾根草葉，輕輕拍着説：

“咱們該怎麼辦？”

美美彎過長長的脖頸，把腦袋伸進阿爾丹懷裏蹭來蹭去。是的（啊），它才一歲多，怎麼説也是個孩子呀。

不能殺死美美呀！

阿爾丹飛快的朝木刻小愣屋前的阿曼跑去。

前面就要進入原始森林，密匝匝的樟子鬆和落葉松遮天蔽日。阿爾丹跟隨阿曼已經走了整整兩天。美美第一次走進密林深處，險峻的山勢，神奇的松濤，喚醒了它的野性，眼裏露出極度的興奮。迪卡仍然忠實地在周圍蹦跳，它明白主人要幹什麼，它發現了很多獵物，多麼賣力地報信兒，主人連獵 *都不肯摘下來。

“好啦，就送到這兒吧。”阿曼停下了腳步。

阿爾丹的心“咯噔”一下，儘管是他哀求阿曼這樣做的，可到了分手的時候，確實酸溜溜地難受。他使勁地抱住美美的腦袋，把臉蛋緊緊地貼上去。

美美伸出濕漉漉的長舌頭，舔着阿爾丹的`小手。

“美美！”

阿爾丹再也管不住自己的眼淚啦。他看着阿曼正一步一步吧美美引進遠方一片深深的綠色之中。要把美美留在這裏啦，還給大山，還給森林，送回到它媽媽的身邊。

跑吧，美美，跑得越遠越好，讓張胖子再也找不到你。往後要自個兒小心啦，山裏有狼啊！會吃掉你的。阿爾丹不住地念叨。

回來的路竟是那麼長，阿爾丹覺得很累，很累。走進木刻楞小屋，連着兩天沒説幾句話。迪卡不安地在草棚外轉來轉去，時而發出嗚嗚的叫聲，這叫聲把阿爾丹的心攪得一陣陣發緊。

張胖子來了。

還是騎那匹俄羅斯純種馬，身上卻多一杆嶄新的雙 X獵X。

“真是你的好運氣，首長説只要鹿鞭就夠了，鹿肉和鹿皮都賞給你。”

“那頭鹿沒看住，跑丟五六天了，”阿曼不動聲色地説。

阿爾丹暗暗高興，啊哈，有本事你到大山裏去找吧。

“什麼？！”張胖子皮球似地蹦了起來，臉立刻憋成了野豬肺子色。“這，（……）這是公家要的，公家就是國家，你懂不懂！”

“錢準備好了，罰吧，我給。”阿曼露出了從來沒有過的平靜。

“你可把我坑苦啦！讓我向首長怎麼交待呀！”張胖子跺足捶胸地乾嚎。

多好玩兒。阿爾丹站在一旁，心裏真痛快。

“你，你等着，”張胖子指着阿曼吼道。“我饒不了你！”

像沒有聽見這嘶喊，阿曼仍然一動不動。

這時，不知發生了什麼事，迪卡在外面吼叫起來，聲音特別洪亮，讓人聽出難以壓抑的激動。

阿爾曼跑出去。

立時，他愣住啦！只見美美正站在院心，迪卡在它面前又蹦又跳，好親熱喲。

“美美！”

日思夜想的朋友回來了，阿爾丹高興地叫着，正要撲上去，突然他心中感到一個巨大的陰影壓來：美美大難臨頭了。你不該回來呀！要殺你的張胖子就在屋裏！他焦急地喊：“美美，快跑，快跑呀！”

他覺得整個身子都在燃燒，灼得嗓子眼火辣辣地痛。

晚啦，全都晚啦。張胖子從屋裏竄出來，“好哇！”他吼一聲，堵住柵欄的門，把獵 *抓在手裏，哈哈地笑着，子彈“咔嚓”壓進槍膛。黑洞洞的槍口對準美美，手指貼向了扳機……

就在這一瞬間，迪卡像炮彈一樣射出，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，亮出鋒利的牙齒，直奔張胖子的喉嚨。

張胖子一驚，慌忙調轉槍口，砰砰兩槍。迪卡慘叫一聲跌落在地上。

“迪卡！”

阿爾丹撕心裂肺地呼喊，抱住迪卡，鮮血正從它前胸血肉模糊的洞裏一湧一湧地流出。阿曼心疼得暈倒在血泊中。

兩股清白色的煙從槍管裏冒出，瀰漫着濃烈的火藥味兒。張胖子臉上跳動着得意的神情，從腰間的子彈袋裏又扣出兩顆錚亮的子彈，在手裏輕快地掂來掂去。

“啊！”

突然，張胖子發出一聲絕望的嚎叫，眼睛嚇成了兩個球。

只見美美果斷地低下頭，挺直脖頸，放開四蹄，閃電一般朝張胖子撞去。

霎時，阿爾丹感覺到整座大山都在顫抖。